徬徨到堅定—從進入歷史系到立足台灣史

▌訪談人:陳冠傑、王安珩、林冠伶
▌撰稿人:林冠伶
▌訪談時間:2022.1.15

▌受訪者簡介:

鄭麗玲教授,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博士,現為台北科技大學文化事業發展系教授。專攻台灣史,以日治時期社會、教育史研究,以及口述歷史。近年來發展歷史文化的創意開發與應用,與文化事業發展系學生共同進行立基於土地,結合歷史與文化的創意發想,開發文創產品。著有《台灣人日本兵的戰爭經驗》、《國共戰爭下的悲劇—台灣軍人回憶錄》、《百年風華 北科校史》、《台北工業生的回憶》(1-3輯) 、《百年風華 台北科大學校史》、《台灣第一所工業學校》、《躍動的青春—日至台灣的學生生活》、《阮ê青春夢—日治時期的摩登新女性》、《台灣攝影家—李火增》等書,著作頗豐。

徬徨到堅定——從進入歷史系到立足台灣史

鄭麗玲老師從高中畢業後就進入歷史系、歷史所,求學路上一路歷史背景。雖然現在並非在歷史系任教,但還是令人不禁覺得,老師對歷史的愛是不是從小時候就嶄露了呢?

「請問老師當初為什麼會選擇歷史系?」
「其實就是透過排除法啦。」老師笑著回答。

老師分享當時成績出來時她先刪去不喜歡的科目,最後留下歷史系這一途,再加上老師當初就和現在的許多學生一樣,想離開自己的家鄉念大學,所以選擇中興。但事實上在中興念書的日子裡,老師有一段時間是很徬徨無措的,一方面是因為她發現真心要留在歷史系的人少之又少,一半同學都想轉到當時中興大學在台北的法商學院;另一方面是她覺得在學校所學到的歷史很遙遠,找不到定位。

「中國史在史記之後,人物都很平板,沒有活力。」老師一邊回憶著,一邊說。「直到大三讀了西洋史才感受到歷史的活力,發現歷史也可以和一般人民的生活那麼密切。像是『矮子丕平』等等的,人們取的綽號使歷史人物鮮明起來了。」於是老師在大三之後,對於未來從徬徨走向堅定,確立自己的專業選擇歷史一途。

在往後的研究生涯老師以台灣史,特別是日治時期的台灣史做為專業鑽研,先後出了幾本書,像是《躍動的青春:日治臺灣的學生生活》、《阮ê青春夢:日治時期的摩登新女性》、《臺灣工業教育搖籃:臺北工業學校》等。但實際上老師真正對台灣史有深入接觸是在清大讀研究所之後,因為大學時必修課程只有中國史與世界史,沒有台灣史,台灣史只在專題課程出現。

「早期台灣史研究不多,因為政治禁忌沒有太多人做,也不被允許做。真正接觸台灣史是在清大。」老師這樣說。當時在清大歷史所,因為研究室跟社會所、人類所合在一起,遇到比較多跨領域與社會科學取向的學生。校園風氣與社會、政治較有連結,進入清大時「獨立台灣會」剛發生不久,調查局人員闖入清大男宿,同師門學長廖偉程被抓,清華大學歷史所師生展開一連串抗議,各大學串聯政治抗爭。雖然9月入學時風波已趨平息,不過學長姐們經常津津樂道的提到那幾個月的運動,加上修讀碩班指導老師張炎憲的台灣近現代史專題的課程,是老師選擇台灣史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當時社會氛圍重視台灣本土的呼聲變大,周婉窈、柯志明等臺灣史專家剛回到台灣,很多史料也開始整理出來。台灣史是一個剛起步的研究領域,而鄭麗玲老師也加入了這一個潮流。

老師在碩班時研究日治時期的戰時體制,從戰爭動員,到社會教化團體、保甲制度變動、兵役動員切入。探究兵役動員時,決定要訪問曾當兵過的老先生,也是老師做口述歷史的開始。在二次大戰的戰爭動員期間,日本發軍餉給台籍日本兵的軍事郵政儲金,及戰後相關撫卹金等,因戰後台灣人國籍身分與台日兩國的國際關係而遭到經年的擱延,在1990年代正當二次大戰即將滿50年,因此出現台籍日本兵要求日本還款的呼籲。

「口述歷史會讓人覺得歷史沒那麼遙遠。」老師說。做口述意味著見到歷史事件的本人,推翻了之前在大學時認為讀的歷史距離很遠、規律固定、看不到生命力的印象。其中最令老師印象深刻的,是訪問老兵與過去臺北帝國大學教授時的不同感受。老兵不會對訪談內容做任何增刪,相對而言,台北帝國大學教授對訪稿就會看得較仔細,也會對不清楚或是想要補充的地方多加說明,而這其中就能看出不同社會階層,看待訪談的態度也有所不同。

「過去大一大二所習的歷史,讀不到一個一個的個人,歷史要感受到人的生命力,發現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就是歷史。」這是老師長期待在歷史圈的感悟,也轉化為老師現在在北科大文化事業發展系任教的使命感。「現在不在歷史系,一定是有個使命要給我,在非歷史系的地方讓裡面的人修正其對歷史學的誤解。歷史是生命中發生的各種感動,是各種重要的時刻,而我們會在裡面看到自己。」

▌躍動青春——台北帝國大學二三事

老師以日治時期的台灣為研究專業,但是有別於由上而下視角的政治史,老師更著重於小人物的歷史,也是老師覺得歷史有生命力的地方。例如在《躍動的青春:日治臺灣的學生生活》中,以豐富的圖文說明日治時期的中學學校與大學生的日常生活,其中當然包含了台灣第一所大學:台北帝國大學。這也是老師在碩士論文完成之後,接續以日治中期台灣歷史為主題的博士論文研究。

日本當初設立台北帝國大學(以下簡稱台北帝大)是為了讓台北高校畢業生可以在台灣升學,主要重視在研發,與培養學術、高端技術官僚。台北高校所具有的科目在台北帝大被分別設立成了理農學部與文政學部。雖然說台北帝大是以台北高等農林學校為基礎設立的,但在醫學部沒成立之前,文政學部的政學科是最熱門的,因為政學部出來後多參加國家文官考試或者律師,工作具有保障,待遇也較好,所以有一說日治時期不讓台灣人讀法律是錯誤的資訊。

老師也告訴我們,台北帝大剛設立的時候,不論是理農學部還是文政學部招生都很慘淡。那時日本的設定是台北高校可以直接讀台北帝國大學,文、政、理、農的分類直接從高校對應上去大學,因為早期台北帝大沒有醫學部,目標醫學部的台北高校生就不會來台北帝大,而會遠赴日本就讀。起初台北帝國大學招生人數不多,加上戰前日本大學設計是菁英性的,師生比一比一,由老師帶著學生,有點類似今日的研究所,所以也不一定要招滿。後來醫學部成立後,台北高校理乙(醫學科)留在台灣讀大學的人數才增加。第一外語為德文的文乙,大部分會申請東京帝大法學部,但也有些人如辜家或是馬偕後人則選擇留在台北帝大唸書。一直到台北帝大醫學部、工學部成立後,成立台北帝大預科,才不再完全依賴台北高校。

知道台北帝大學生來源與學部的沿革之後,將視角拉回校園。「其實當初設計台北帝大的椰林大道,是為了彰顯出殖民地台灣的南國意象,有特殊設計過的喔。」老師這樣告訴我們。對日本人而言椰子樹是南國的代表,因此以往可能僅出現在恆春海岸,但日本覺得作為大日本帝國最南端的台灣,需要有椰子樹身影,因此身為代表性建設的台北帝大校園就有這樣的空間規劃安排。另外小學景象安排也都很有趣,校園裡面有銅像,是二宮金次郎背著柴薪讀書的雕像,是一種教育典範的想像,想要使學生勤勉,而學生上學、放學都要向其敬禮。此外,對於當時農業台灣的政策導向,日本重視包含農作等實學教育,所以校園裡面一定會有類似於花圃的東西。

其中關於意象的延伸,老師特別提到日本對於鄉土教育的重視。當時公學校教台灣人讀日語的國語讀本中,插畫一定會畫木瓜、台灣鄉間會看到的植物(不是日本的代表植物櫻花)、香蕉、當時台灣人穿的衣服,相當寫實;台灣課本中的四季,配合台灣實際情形,冬天就不會講下雪。除了書本內容,同時也會安排到外面見學,包含戶外寫生與實地觀察等。當時的教育者想辦法使學童具體接觸到鄉土事務,而發自內心去熱愛並關心自己身處的環境。「愛自己的鄉土是非常可貴的,也是戰後台灣所缺失的一塊,非常可惜。」老師感慨。

將焦點拉回學生本身。初期的台北帝大生以日本人居多,較後期台灣人比例愈來愈高,畢業之後出來多是在政府部門、醫學領域中的菁英;而中等學校則是填入中堅階層,留下的紀錄比較少。其中戰後負責修復、實作,例如修繕自來水廠等工作,都是台北工業學校建築科出身的所完成。呈現這段歷史,必須靠口述歷史完成。老師提到校史是很重要的,在學校的幾年間,有各種不同的人待在同一個地方,彼此產生了互動。等到畢業之後各分飛,再去不同層面產生不同影響,放到台灣歷史脈絡也會有所關聯。

▊開闊眼界——近代教育的引入

台灣現代教育始於清代傳教士在幾個通商口岸設立學校,展現基督教博愛的精神,其中也包含了特殊教育。日本則是很早就宣布在台灣實施現代教育,也積極設立初等教育學校,從四年到六年,在台灣就像是做小型明治維新。台灣自身對於推廣現代教育的重要性也有很大的認知,像是臺灣文化協會也一直在做教育推廣以及向上,提議設置更多初等教育學校,但台灣要到1943年才開始實施義務教育。雖然如此男性入學率仍高於女性,也有城鄉差異。

「女性從過去不識字,到日治時期開始讀小學,社會結構轉變也出現像診所的掛號小姐、接線生等工作,與過去女性生命歷程有很大不同。」老師說女子教育在日治時代有很大的進步,因為接受現代教育、識字之後,開始有機會從事如銀行員、銷售員、需要負責登記出生,秤體重的產婆等工作。女性受教育符合當時社會變遷,與清代比較有長久進步。但是另一方面,當時國家對女性受教育的觀念上仍有相當保守性,以女子讀書後有婦德才能齊家富國,並非鼓勵女性與男性競爭。然而以結果來說,女子受教育之後確實使女性產生新思想,甚至出國深造、經濟獨立,或是擺脫傳統家庭觀的枷鎖。展現性別平權的發展。

現代教育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其有年齡階層、同儕的共同體意識,與私塾教育不同。老師提到最明顯的例子是在1923年日台共學令下,原先日本人與台灣人分立的學校合併為台北工業學校。台灣人聽到要合併,為未了不讓自己的學校消失,全宿舍串聯起抗議。當時學校規定學生一定要住在宿舍,因此有著強烈的學長學弟制與共同體意識。學生代表和校長溝通失敗後,選擇在期末考前幾天罷課,期間在宿舍集資,連署請願書寄送學校與教育主管單位。罷課期間以電報、明信片聯繫,足以看出其共同體意識。

過程中除了產生集體意識外,也受當時台灣文化協會等抗議運動影響,使用近代手法提出主張,可以看出現代性的浮現。「歷史如果要感動人,要讓現代人可以在過去歷史中看到很類似的地方,可以去帶入。」老師提醒,歷史不要排斥說故事,讓大家感受到真實歷史就在你旁邊也很好。

▌歷史就在身邊

「昨天翻過一頁的就是歷史,歷史跟在我們旁邊,歷史就是發生在生活周遭每個過去。」老師這樣說著。歷史是過去的卻不是死的,而是與我們切身相關的東西。但是要怎麼樣才能將這樣「過去」的歷史放在「現在」呢?
鄭麗玲老師帶著歷史背景在北科大文化事業發展系任教,這次我們與老師相約訪談的地點就是其學生的畢業展——「他們都說那裏沒有綠洲」。展覽內容將歷史與物品結合,創造出具有新意、與現代生活貼合,卻也承載歷史記憶的展品。例如其中一項展品「日日是好日」,便是以日曆方式呈現北科大的百年沿革史,從日治時期的工業講習所,演變至現在的台北科技大學。這樣的轉化,使歷史不再只是存於學術界,而是能真正走進生活的東西。

老師告訴我們,這個時代跨領域很重要。大學歷史系對於歷史、文化的課程較扎實,學生在資料查找、思辨與詮釋的能力很強,而這一點是最難短時間學到,卻也是最重要的內化能力,老師提醒要善用這點。有了文史撰寫能力還不夠,也要有呈現能力。而現在許多相關技藝透過網路即可學習。

「一篇論文被讀到的機會很少,但如果走其他方式觸及面可以很廣。」老師認為普通大學比較欠缺的是實作,但其實不難,諸如線上策展、遊戲等介面都有現成模板,重點是內容的深度以及呈現方式。現在的社會現實就是文科的產業相對不賺錢,但是還是有這個市場。像是如「臺灣吧Taiwan Bar」等敘事能力強的歷史資訊頻道,該團隊以其歷史詮釋能力,參與許多公私部門文史展示等活動。

▌給高中生的建議

對於想更認識歷史的高中生,老師開玩笑的說台灣史的部分當然是閱讀自己的著作,隨即正色提及周婉窈老師的《少年台灣史》;中國史推薦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歷史與科普則推薦賈德.戴蒙的《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此外,由於現代史的特色是可以見到許多「焦慮的現代人」,因為現代化的快速進展,逐漸失去與土地的連結以及對故鄉的認同感,最終在自我懷疑中建立自主自覺,因此老師推薦閱讀王育德的自傳,可以看看過去的人如何面對這些「現代人的煩惱」。最後老師則提了一本適合高中生閱讀的文學經典《徬徨少年時》,同樣具有現代性與自我懷疑等許多課題。
至於那些已經明確對歷史有濃厚興趣的高中生,老師表示歡迎進入歷史系。但是老師也提醒,實際進入後可能發現與科系原先的想像不同,所以要保持開放的心靈,與不同系同學交流、修不同系的課。「保持open mind。」老師笑著說。「重要的是無論喜不喜歡歷史,都要嘗試與不同領域的人交流。」